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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在讨论中将遇到一些棘手的问题。这一章的每句话,都要在某些方面刺痛
使我国分裂的各个政党。尽管如此,我还要说出我的全部想法。
在欧洲,我们很难判断民主的真理性和不变性,因为欧洲有两个互相对立的主义在
斗争,我们无法准确地判断哪些争论是来自主义本身,而哪些争论又是来自争论所引起
的激情。
这与美国的情形完全不同。在那里,人民毫无阻碍地统治着国家,他们既没有什么
危险需要担心,又没有什么损害需要报复。
因此,在美国,民主是任其所好而行事的。它的表现合乎自然,它的一切活动不受
限制。只有在美国,才能对民主做出正确的判断。这项研究对我国比对任何国家都有用
有益,因为我们每天都在一种不可抗拒的运动的驱动下盲目地前进。我们在向何处走呢?
也许是在走向专制,也许是在走向共和,但社会情况必定要走向民主。
普选权
我在前面说过,全美国都承认普选权。不管社会地位高低,人人都有这项权利。我
在一些不同的地区,在因语言、宗教和风习的差异而彼此形同外国人的一些种族之间,
在路易斯安那和新英格兰,在佐治亚和加拿大,都有机会看到普选权的实施效果。我曾
说过,普选权在美国远未产生人们期望它在欧洲产生的一切善和一切恶,它在美国的实
施效果一般也与想象的不同。
人民的选择和美国民主在这种选择中的本能
在美国,一些最出名的人很少出任公职——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法国下层阶级
对上层阶级所怀的嫉妒心不是法国人特有的感情,而是一种渴望民主的感情——在美国,
为什么一些最优秀的人往往本人远离政界
在欧洲,许多人不是口上不说而心里相信,就是心里本不相信而口上却说:普选权
的最大好处之一,在于吁请最受公众信任的人出任公职。他们认为,人民不能自己管理
自己,但人民衷心希望国家富强;人民的爱好决不妨害他们推选同他们怀有同样愿望和
最能胜任的人去主持政务。
至于我,必须说我在美国看到的,使我无权认为他们也是如此。我到美国后,就吃
惊地发现,被治者中间真正人才荟萃,而统治者当中却很少有名流。今天,在美国,最
卓越的人士很少去当官,乃是一个常见的现象。而且必须承认,这也是随着民主超出其
原来的一切界限而产生的结果。显而易见,半个世纪以来,美国的政治家世家大大减少
了。
可以指出这个现象的数个成因。
尽管做了许多工作,但仍未能使人民的文化高达一定的水平。简化人们的学习内容,
改进教育方法,使学习走上正确道路,这些都好办;但用于学习的时间不够,人们仍不
能学到知识和发挥学到的知识。
因此,人们不需劳动而能生活的空闲时间的长短,就决定着他们获得知识的必要时
间。在某些国家,这个时间比较宽裕;而在另些国家,这个时间就不够宽裕。而如果完
全没有这个时间,人们就不得不尽为生活的物质方面而操劳,即不能作为真正的人而生
活。同样,既难于想象在一个社会里人人都博学多闻,又难于想象在同一个国家里每个
公民都家财万贯。这两种不可能是彼此相关的。我欣然承认,广大公民都衷心希望国家
富强;我还愿意更进一步承认并曾讲过,社会的下层阶级在这个愿望中掺杂的私念,一
般说来少于上层阶级。但是,他们却总是不同程度地没有本领去判断达到他们衷心希望
的目的所用的手段是好是坏。为了彻底认识一个人的性格,必须进行长期观察和各种分
析。一些伟大的天才在这方面都有失误,而普通人就能办到吗?人民没有时间和办法去
做这项工作。他们的判断总是匆匆忙忙做出的,并且是只看事物的表面特点。因此,各
种骗子能够施用他们取悦于人民的花招,而人民的最忠实友人却不能取信于人民。
另外,人们并不是总能按民主方式去选择值得他们信任的人,有时他们也不愿意这
样做和不想这样做。
不可否认,民主制度使人们心中的嫉妒感情发展到了最高点。这与其说是因为民主
制度给每个人提供了使自己与他人拉平的手段,不如说是因为人们总是觉得不能得心应
手地使用这些手段。民主制度唤醒和怂恿了永远无法完全满足的要求平等的激情。这种
完全的平等,总是在人们以为得到它的瞬间,便从他们的手中溜走和消逝了。用帕斯卡
尔的话来说,就是永远消逝了。人们经常热中于追求那种近得足以使人摸到,而远得又
使人取不到的重大利益。成功的可能性大时,人们高兴;成边的不确性大时,人们懊丧。
他们有时高兴,有时灰心,有时发怒。凡是在某一点上超过他们能力的东西,都被他们
视为使他们的愿望不能实现的障碍。因此,不管上司如何合法,他们都一概不理。
许多人认为,这种引导下层阶级把上司从领导公务的职位上拉下来的隐秘本能,只
见于我们法国。但这是一个误解。
我所说的这个本能,不是法国人所固有的,而是一种民主的本能。特殊的政治环境
虽然可以使这种本能带有使人感到严厉的特点,但它不能创造这种本能。
在美国,人民并不憎恨社会的高层阶级,只是对他们不太欢迎,设法不让他们当权。
人民不怕人们有天才,但对这种人不够器重。一般说来,凡是没有天才而发迹的人,都
难于得到人民的好评。
一方面是这种天然本能在使人民排斥卓越人物当权,另一方面又有一种力量也不亚
于这种本能地在使这些人远离政界,因为他们在政界的竞技中难以保全自己和免于堕落。
衡平法院首席法官肯特就十分坦率地流露过这种思想。我提到的这位著名作家在盛赞联
邦宪法授权总统提名法官的条款之后说:“最称职的人,也许为了不在普选中当选,而
在行动上不十分积极,在精神上保持十分严肃。”〔肯特:《美国法释义》第1卷第273
页〕。这是在1830年发表于美国而且没有人反对的见解。
我只想用这些话证明,那些认为普选权能够保证人们做出最佳选择的人,完全是在
幻想。尽管普选权有许多优点,但并不在这里。
能够部分纠正民主的这种本能的因素
巨大的危险对国家和人民产生的不良效果——为什么50年前美国有那么多卓越人物
主持政务——教育和民情对人民的选择发生的影响——新英格兰的例子——西南部各州
——某些法律是怎样影响人民的选择的——两级选举制度——这种选举制度对参议院的
结构的影响
当巨大的危险威胁国家的时候,人民往往能成功地选出最能拯救国家的公民。
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人在面临危险的时候,很少能保持常态,他不是居于常态的水
平之上,就是居于这个水平之下。
国家的情形也是如此。极端的危险不但没有使一个国家振奋,有时反而把它吓倒。
这种危险虽能荡起人民的激情,但没有对激情加以引导。它虽能触及人民的头脑,但没
有使之清醒。
犹太人就曾经在他们的硝烟弥漫的神殿废墟上互相厮杀。但最常见的,是一些国家
和个人在危险临头的时候,反而能格外冷静,做出非凡的克服危险的行动。这时,一些
伟大的人物突起,就象耸立在黑夜中的大厦,顿时被一场大火照亮。天才不再犹豫,挺
身而出;苦于灾难的人民,也会暂时忘却他们的嫉妒感情。这时,从选票箱里检出伟人
名士的名字,并不罕见。我在前面说过,今天的美国国务活动家,远远不如50年前主政
的人物。其原因不仅来自法律,而且来自环境。当美国在为独立这一正义的事业而斗争
时,它是一个要摆脱另一个国家的奴役的国家;而当它以一个新国家的身分进入世界时,
它的全体人民的精神品质已经达到他们的努力目标所要求的高度。在这样的举国欢腾声
中,卓越的人物走到人民的前面,而人民也举手欢迎他们,并把他们置于自己的监督之
下。但是,这样的事情毕竟少见,还必须从事物的另一侧面去做判断。
转瞬即逝的事件有时会抑制民主的激情;而人们的知识水平,特别是民情,将对激
情的发展趋势发生不仅强大而且持久的影响。在美国,就常见这种情况。
在新英格兰,教育和自由完全从属于道德和宗教,很早以前就建立的长期存在下来
的社会,已形成一套道德准则和习惯,所以人民在轻视财富和门第向来可以在人们中间
造成的优势的同时,却习惯于尊重知识和道德的优势,并毫无怨言地加以服从。因此,
民主在新英格兰比在其他各处可做出最佳的选择。
但是,往南一走,就看到不同的情况。在南方的各州,社会纽带形成得较晚和不够
牢固,教育不够普及,道德、宗教和自由的原则还结合得不够令人满意。因此,在那些
州的政府里,有德,有才或德才兼备的人极为罕见。
当进入不久以前才建立社会组织的西南部各州,人们看到的全是冒险家和投机家的
庄园。在这里,我们深为管理社会的大权被几个人所控制而大吃一惊,并在心中思忖:
除了立法机构和人的独立以外,有什么力量能使国家发达和社会繁荣呢?
有些法律具有民主的性质,但它们也曾部分地纠正了民主的危险本能。
当你进入华盛顿的众议院大厅时,你会为这个大会议厅里的粗俗举止感到吃惊。尽
管你在大厅里一再环顾,依然看不到一个著名人士。几乎全部议员都是无名之辈,他们
的姓名没有在我的头脑里留下任何印象。他们大部分是乡村律师和商人,甚至是属于最
下层阶级的人士。在这个教育几乎普及的国家,据说人民的代表并非都是能够写字无讹
的。
仅隔几步,就是参议院大厅的大门。但在这个不大的会议厅里,却聚集了大部分美
国名人。你在这里见到的每个人,都会使你想其他最近的声望。他们当中有善于雄辩的
大律师、著名的将军、贤明的行政官和出名的国务活动家。这个会议厅里的一切发言,
可与欧洲各国国会的最出色辩论媲美。
这两种场面的奇异对照是怎样形成的呢?全国的精华为什么只见于参议院而不见于
众议院?为什么后者只会集了一些大老粗,而前者却为天才和名人所垄断?但是,这两
个议院都来自人民,均经普选产生,而且至今没有听到在美国有人指责参议院敌视人民
的利益。那么,为什么会产生如此惊人的差异呢?我认为,只有一个事实可以说明这个
原因,那就是:众议院是由人民直接选举,而参议院则经两级选举产生。每个州的全体
公民选举本州的立法机构,而联邦宪法又规定各州的立法机构为选举团,由这些选举团
选举参议员。当然,参议员也能代表(尽管是间接地代表)普选的结果,这是因为:选
举参议员的各州立法机构,并不是贵族团体或本身拥有选举权的特权团体,它实质上服
从各州的全体公民;各州的立法机构一般每二年或一年改选一次,全体公民通过改选立
法机构更新其成员,从而能对参议员的选举进行控制。但是,人民的意志通过这个选举
团来表达时可能发生某些变化,使自己带有更加庄重和严肃的形式。因此,选举团选出
的参议员也能经常切实地代表治理国家的多数。但是,他们只代表流行于国内的高尚思
想和引导国家前进的国家精神,而不代表往往会使国家动乱的局部激情和使国家名誉扫
地的邪念。
不难看到,将来总有一天,美国的各共和州因在选举制度中采用两级选举而强大起
来。否则,它们便有掉进民主的陷阱而受苦的危险。
对于这一点,我始终确信不疑。我认为两级选举是使各阶层人民都得以享用政治自
由的唯一手段。不管是希望把这个手段变成政党的专有武器的人,还是害怕这一手段的
人,在我看来都是错误的。
美国民主对选举法产生的影响
选举稀少会对国家造成重大危险——选举频繁会使全国处于激动不已的状态——美
国人从这两种弊端中选择了后者——法律常常改变——汉密尔顿、麦迪逊和杰斐逊对这
个问题的看法
在选举的间隔期长时,每次选举都有使国家发生动乱的危险。
这时,所有的政党都将全力以赴,设法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对于候选人来说,
选举的失败几乎是不可救治的创伤,所以他们可能气急败坏,什么都干得出来。但是,
如果这种合法的斗争不久就能重新举行一次,则失败的政党便可以忍耐一下了。
当选举接踵而来时,选举的频繁会使社会动荡不安,使政务处于连续不断的常变状
态。
因此,一方是使国家有小病缠身的危险,另一方是使国家有生一场大病即爆发革命
的可能。第一种制度在损害政府的美好形象,第二种制度在威胁政府的生存。
美国人宁愿忍受第二种弊端,而不愿忍受第一种弊端。在这里,指导他们行动的,
主要是本能,而很少是理性,因为民主将他们对变化的爱好发展成为激情。结果,美国
的立法出奇地多变。
大多数美国人认为,他们法律的多变性是一种总的说来行之有效的制度的必然结果。
但我确信,没有一个美国人会硬说这种多变性没有缺点或认为它不是一大弊端。
汉密尔顿在论证一项可能防止或推迟颁布不良法律的权力后,补充说:“或许有人
会说,防止颁行不良法律的权力亦包含防止颁行良好法律的力量。〔既可用于这个目的,
又可用于另一目的〕但这个反对意见,对于能够正确评价法律的不稳定性和多变性的坏
处的人来说,并不怎么重要。法律的不稳定性已构成我国政府的性质和宗旨方面的最大
污点。”
(《联邦党人文集》第73篇,重点是托克维尔加的。)
麦迪逊说:“立法的方便和漫无节制,似乎是我国政府的最有害的病症。”(《联
邦党人文集》第62篇)
在美国的民主制度下迄今出现的最伟大民主主义者杰斐逊本人,也指出过这样的危
险。
他说:“我国法律的不稳定性确实是一大弊端。我觉得我们应当除掉它,即应规定
在一项法案被提出之后,允许在一年内批准实施。法案应交付讨论,没有更改意见后再
表决。如果情况要求迅速通过该法案,亦不得根据简单多数决定,而应以两院各自的三
分之二多数通过。”
美国民主治下的公务人员
美国公务人员的简朴——没有公务人员制服——对所有公务人员均付酬——这样做
的政治后果——美国没有终身公职——它的后果
美国的公务人员,同公民大众没有什么区别,既无宫殿和卫士,又不着制服。统治
者的这种简朴作风,不仅与美国人的品质有关,而且与美国社会的基本原则有关。
从民主的角度来看,建立政府并不是一件好事,而是一个必然的灾难。这要授予官
员们以一定的权力,因为没有这种权力他们还有什么用呢!但是,作为权力外表的制服,
决非工作之不可缺少,而且让公众看着也不舒服。
公务人员自己十分清楚,让他们有权向其他人发号施令,是以他们的举止不得高人
一等为条件的。
我想象不出哪个国家的官员会象美国公务人员那样作风朴实,平易近人,问话时亲
切,答话时和蔼。
我喜欢民主政府的这种自然作风,我在这种重视职责甚于重视职位、重视人品甚于
重视权力外表的内务官员身上,看到了我所钦佩的男子汉工作作风。
关于制服可以发生的影响,我觉得我国一百多年以来把它的作用夸大了。我在美国
从来没有见到公务人员在执行公务时因穿着不合身分而被轻视或不被尊敬的情形。
另外,我也十分怀疑在公务人员装模作样地穿上制服时就能格外受到人们的尊敬,
因为我不相信他们之受人尊敬是来自衣着而不是来自人品。
当我看到我国的一些官老爷粗暴待人或挖苦人,耸一耸肩膀表示反对,或以得意的
微笑下达指示时,我真想剥下他们的制服,一直剥到露出他们作为一个公民的真正模样,
看这能不能使他们想起人类应当受到尊敬。
美国的公务人员均不着制服,但却领取薪俸。
这一点比上述各点更自然是来自民主原则。民主制度亦准许官员摆阔,用丝绸和金
银打扮自己,但不得直接破坏民主的原则。这样的特权只是暂时的,而且是属于职位,
并不属于个人。但是,如果公务人员不拿薪俸,就会产生一个富有和独立的公务人员阶
级,就会形成一个贵族核心。这时,即使人民还保留有选举权,它的行使也必然受到限
制。
如果一个民主共和国把公务人员的薪俸制改为无偿制,我可以十拿九稳地推论,这
个国家正在走向君主政体。而在一个君主国开始实行公务人员的无偿制时,这一行动无
疑是在走向专制政体或走向共和政体。
因此,在我看来,用薪俸制公务人员代替无偿制公务人员,这本身就是一场真正的
革命。
我把美国全无不付薪的职位这件事,看成是民主在该国发生绝对统治作用的最明显
标志之一。为公共服务,不管属于什么性质,都领报酬。因此,每个人不仅有权为公共
服务,而且服务时有生活保证。
在民主国家,虽然每个公民都能出任公职,但也不是全体公民都有希望出任。这不
是因为候选人的资格不够,而是因为候选人的人数和当选条件,在选举时总是有限制的。
在一切方面都实行选举原则的国家,严格说来没有终身公职。人们就任公职,多半
出于偶然,任何人也无法永久保住职位。当每年进行一次选举时,情况尤譬如此。因此,
在平安无事时期,公职对野心的诱惑力不大。在美国,混迹于政治圈子里的人,都是抱
负不大的人。怀有大才和大志的人,一般都远离政治而去追求财富。由于觉得办不好自
家的事业而去负责领导国家事务的,倒是大有人在。
平庸人士之所以有很多人担任了公职,正是由于这些原因和民主的不良选择。在美
国,即使卓绝的人士希望当选,我也不知道人民会不会选举他们,但我肯定他们不会出
来竞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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